文｜ruike

《匹兹堡医护前线》第二季播完了，目测口碑不及第一季。

《匹兹堡医护前线》第二季

可能有一个原因是，实时叙事这个创意，既是它的最大卖点，又成了某种程度上局限它的一个东西。

实时叙事到底是怎样一个东西？《匹兹堡医护前线》肯定不是第一个首创它的作品，如果推得更远一点，我们可以从古希腊悲剧传统里面找到这种规则的源头。亚里士多德在《诗学》里就讲过时间整一律，后来拉辛把这个原则更加绝对化。

而在现代的影视剧中，我们也有很多可以参照的例子。比如最著名的，希区柯克的《绳索》，用十个伪装的长镜头讲一起实时犯罪。还有金尼曼的《正午》、瓦尔达的《从五点到七点的克莱奥》，都不太严格地运用了这个方法，所以实时叙事既可以是一种悬疑机制，也可以是一种对生命的感知。

《绳索》

再举几个例子，像吕美特的《十二怒汉》、路易·马勒的《与安德烈晚餐》、林克莱特的《爱在黎明破晓前》也都是这个谱系的支线。

《十二怒汉》

更激进的实验发生在本世纪。迈克·菲吉斯的《时间密码》将银幕四等分，四条连续90分钟的实拍镜头在同一时空平行展开，把同时性本身变成了一种特殊的叙事材料。

《时间密码》

索科洛夫的《俄罗斯方舟》用一个不间断的斯坦尼康长镜头，穿越了冬宫的三百年历史，这是迄今最严格的真实单镜头故事片。

《俄罗斯方舟》

后来伊纳里图的《鸟人》和门德斯的《1917》，都用数字拼接来模拟单镜头，引发了长镜头和时间真实性是否贬值的讨论。去年的爆款剧《混沌少年时》的做法是单集实时，但集间省略，也算一种新的范式。

《混沌少年时》

以上种种，构成一个复杂的实时叙事谱系，我们可以在它的内部做一些区分。哪些是故事时间等于叙事时间？哪些是物理上的不间断拍摄？哪些是用隐藏的剪辑拼接？所以要细分的话，都不一样。

在美剧的历史上，《24小时》是讨论实时叙事肯定绕不过去的。

《24小时》

主创的原始构想是针对广告，他们发明的解决方案是，让广告时段被纳入故事时间，成为角色开车、上厕所这些无聊时刻的合法省略。

这样做同时解决了电视理论里的一个经典矛盾，也就是说，电视的现场性原本是被商业因素中断的一种意识形态虚构，而《24小时》把本该破坏连续性的广告位，反向收编为叙事手段。

与此同时，《24小时》用数字时钟、无声时钟、分屏这些手段，把这套实时装置展示得极为突出。所以有人说它其实是伪实时的，更准确说，它把实时性当作一场盛大的表演。

这种极限带来了一种结构性的代价，24小时不断，意味着Jack Bauer几乎没有休息、吃饭、悲伤的时间，动作压倒情节成为后几季的通病。作为间谍题材，它必须不断制造外部倒计时才能填满这个时长。剧集经常为了这个设定强行实时。

《匹兹堡医护前线》也遇到类似的问题。

15集结构并非创作者最初的设想，主创原本提议12集对应12小时，是出品方老板把集数推到15。因为15小时对应一次真实的医院轮班，它具有24小时所不具备的内在叙事弧度，也就是开始、高潮、交班、清理、疲惫的收尾。集数和时长仿佛对应的是真实的劳动一天。

《匹兹堡医护前线》第二季

形式选择上，《匹兹堡医护前线》几乎是对《24小时》的反向操作。

它没有屏幕时钟，没有分屏。时间的流逝被放回戏内，靠病人白板上名字的更替。有时候也用窗户透入的光线来表现时间的流逝，还有角色脸上逐渐累积的汗和血，以及更深的憔悴。

还有空间同一性，绝不离开急诊室。观众就像病人，不知道医生早饭吃了什么，没看到他穿衣，没看到他和妻子吻别。

转移空间的时候，就靠长镜头在护士之间流畅地切换视角，来实现人物交接。

所以，如果说《24小时》是一种展示式的实时叙事，这部剧则是隐藏式的。

但更本质的区别，或者说创新，是这部剧找到了一个和实时形式本体同构的类型。

间谍题材总是需要外部植入来倒计时，否则故事时间就没有戏剧张力可言。急诊医学的特点是，它本身就是一门实时实践，所谓黄金一小时、交接班的流程，时间是医学操作的一种本体元素。

所以实时手段对于《24小时》来说，像一个不断催命的加速器，但这部剧则是反过来的，传统医疗剧里会被剪掉或者压缩的护理时间，第一次获得了不可省略的在场权。特别是一段越过多集展开的性侵取证线索，是美剧史上最耐心、最人道的叙事突破之一。如果没有预先设定的实时形式，这里会被默认跳过，最后肯定达不到现在那种惊人的伦理效果。

本剧第二季是希望取得更大突破的，它引入了一组彼此叠加的内部危机，从叙事上来说，这一季比上一季要难。但主创仍然在第12集安排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过渡集。

说到这里，我想到了一套针对实时性设定的评价标准。首先是主创选择实时性设定，它究竟是不是构成某个题材的内在要求？就这部剧来说，医院急诊行为本身的节奏变化，的确也构成了一种本体层面的合法性。而接下来的问题是，实时性设定是否可以用来保护一些原本不该出现（但值得出现）的事件？本剧显然也有，它迫使观众一起见证了那些不能被剪掉的时间。

然后是最根本的，剧集是否能意识到这种刻意形式的代价和可延续性？

我相信这部剧的内在逻辑是有意识到它存在形式代价的，但似乎不敢说自己找到了可延续性。如果说第二季还不算岌岌可危，但已经面临考验了，那么第三季绝对会是更大的挑战。怎么不让一种形式设定退化为惯性？它必须不断发现这种形式承诺能提供的新的叙事亮点、新的伦理突破……最后证明这个设定的不可替代性。

不悲观，主创手里还是有牌的。就算要维持时间设定不打破的前提，还可以走出急诊室，进入更复杂的社会空间，或者视角下放，引入医生之外其他相关人物的视点，他们的时间会是另一种时间，就算不彻底交接班，也可以让视角更加交叉。时间这个东西，它本来就不是均质的，不同的速度可以构成一种类似复调的组合。甚至调整时长，不以小时为限，引入新的时长节奏也未尝不可。当然最次的做法是，让外部时间更炸裂、更轰动，这样做没有本体层面的难度，只是简单的类型逻辑，但也足以维持一定程度的可看性。

到时候再看看，他们有什么招。